◎陳清白 律師
農曆過年期間，藝人大S因染上流感，於日本旅行途中，不幸病逝。噩耗傳開，各界震驚不已，悼念的訊息，如隆冬的雪片紛紛飛來。
大S過世後，媒體上盡是不捨和哀歎的聲音，唯獨和他一起拍過電視劇「流星花園」的演員朱孝天卻發表言論說：他拒蹭大S，且暫停直播帶貨，不想吃「人血饅頭」。
什麼是「人血饅頭」？這是很早很早以前醫學不發達的時代，流傳在民間的一帖偏方，據說可以治肺癆病，也就是現在所稱的肺結核。但時至今日，卻被引申為藉由別人的不幸從中得利的意思。
我想，朱孝天大概認為，大S的過世已經很令人傷感了，大家不應該為了自己網路上的流量，拼命的再去蹭這個熱度，搶這個風頭。
記得近代文學大師魯迅先生有篇小說叫「藥」，裏頭所描述的，就是有關人血饅頭的故事。這篇小說寫於一九一九年四月，距今已超過一世紀，故事的背景是清末革命運動蓬勃發展的年代。故事內容並不長，但充滿愚昧和悲傷，看過以後，令人久久難忘。
故事的大概如下。
有個茶館老闆名叫華老栓，他唯一的兒子小栓患了肺癆病。他不知哪裏得來的訊息，聽說人血饅頭可以治癒肺癆病。某天，有個信息靈通的康大叔告訴老栓，法場即將處決一名人犯，於是老栓帶著一包洋錢，打上燈籠，趁著天色未明，準備去買這帖救命的靈丹。
關於購買人血饅頭的過程，魯迅先生生寫得極為生動又非常驚悚：「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來，嚷道：「怕什麼？怎的不拿！」老栓還躊躇著；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揑一揑，轉身去了。嘴裡哼著說：「這老東西……。」
人血饅頭拿回家就這麼吃了嗎？不是，那也未免過於噁心，必須再料理一下。於是魯迅先生寫道：「兩個人一齊走進竈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喫完飯，他的母親慌忙說，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裡來。一面整頓了竈火，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一同塞在竈裡；一陣紅黑的火燄過去時，店屋裏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接著就是敘述小栓吃血饅頭的一幕。
「小栓進來罷！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中間放好一條櫈，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喫下去罷，病便好了。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拏著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裡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抝開了，焦皮裏面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麵的饅頭。不多功夫已經全在肚裏了，卻全忘了什麼味；面前只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一面立著他的父親，一面立著他的母親，兩人的眼光，都彷彿要在他的身裏注進什麼又要取出什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睡一會罷，便好了。』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著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纔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小栓吃了這個血饅頭以後，病有沒有好轉呢？答案是：沒有。因為隔年的清明節，小栓的媽媽就去給小栓掃墓了。不巧，正好碰到被斬首的那個死囚的媽媽也去掃墓。兩座墓一字排開，中間只隔著一條小路。
這個死囚名叫「夏瑜」，是個革命黨，是夏四奶奶的兒子。為什麼我特別提到他呢？因為據說魯迅先生寫的這個人就是「秋瑾」。
秋瑾，浙江紹興山陰人，生於1875年11月8日，大魯迅6歲，是魯迅的小同鄉。秋瑾原名「閨瑾」，留學日本後改名為「瑾」，號「競雄」，人稱「鑑湖女俠」，是中國近代女權運動家，也是革命志士。1907年7月15日，因參與革命黨叛亂，被清廷逮捕處決於浙江紹興的「古軒亭口」，享年31歲。
大概是魯迅對這位老鄉格外地推崇，因此才在他的小說裏特別記上一筆。因為故事的背景是在清朝，直接寫秋瑾有些敏感，因此，魯迅巧妙地把同為季節名稱的「秋」改為「夏」，把「瑾」改為「瑜」，因為這兩個字，都是美玉的意思。此外，小說裏的刑場在「古口亭口」，這和秋瑾的殉難處在「古軒亭口」只差一個字，這也是讓人不由得聯想到秋瑾的原因。
說到秋瑾，就不免讓我想到譚嗣同。
譚嗣同，字復生，號壯飛，湖南長沙瀏陽人，生於1865年3月10日。父親譚繼洵是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譚嗣同出身官宦之家，從小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為了維新運動，他籌辦算學舘、時務學堂、南學會等機構，鼓吹新思想。1898年6月11日，光緒皇帝宣布變法，譚嗣同被舉薦進京，拔擢為四品官銜的軍機章京。但以慈禧為主的保守派，反對新政並發動政變，對維新派殘酷鎮壓。1898年9月28日，譚嗣同、林旭、楊銳、楊深秀、劉光第、康廣仁，被斬首於北京菜巿口法場，史稱戊戌六君子。
譚嗣同本來有機會可以像康有為、梁啟超一樣流亡海外的。但他拒絕逃跑，選擇從容赴義，因為他認為改革必須有人犧牲，而只有犧牲個人的性命，才能喚起民眾的覺醒。他繫獄時，曾在大牢的牆壁上題了一首有名的絕命詩，詩云：「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譚嗣同被殺頭的地方叫「菜市口」，舊名「柴市口」，位於北京宣武門外的鬧市。南宋末年的丞相文天祥，就是在這裏被蒙古人殺頭的。為什麼朝廷會選在鬧市公開行刑呢？道理很簡單，就是為了「示眾」，藉此威嚇和警惕老百姓。但也有一種意想不到的副作用，那就是，像文天祥這種寧死不屈的忠臣，以及像譚嗣同這類為理想信念堅貞不渝的殉道者而言，反而成為傳播宣導和教化人心的一堂課，簡單的說，就是以身作則。
譚嗣同的鮮血有沒有被做成人血饅頭呢？我想，應該不例外。因為菜巿口的路北有家傳統的老中藥舖叫鶴年堂，又叫西鶴年堂，專門做這樣的生意。
西鶴年堂已傳承數百年，門楣上的匾額還是明朝嘉靖年間的內閣首輔嚴嵩幫忙寫的。西鶴年堂和官府素有往來，每到行刑的時候，西鶴年堂不但會免費提供一些飲食茶水給負責行刑的官差和劊子手享用，也會在店屋旁的空地上搭起棚架，備上桌椅和文房四寶給監斬的官員辦公。
刑場除了刑部派出的監斬官外，還有衙役和士兵，負責維持現場的秩序和官員的安全。當然更令人側目的是手提鬼頭刀、身穿紅衣，或者打著赤膊的劊子手。劊子手雖不致於面目猙獰，但一般來講都是表情嚴肅，一臉殺氣，絕對不可能笑容可掬。劊子手每殺一個人都有工資，但金額不高，最主要的收入，是死刑犯家屬給的「孝敬」。為什麼人被殺頭還要額外給錢呢？因為殺人是個非常講究技術的工作。頭殺得好，乾淨俐落，死刑犯的脖子才碰到冰涼的刀鋒，人頭就落地了，一點都不覺得痛苦。反觀，如果技藝不精，或者因無人打點，故意亂砍一通，那死刑犯就有罪可受了。
劊子手砍頭的最高境界是喉管割斷了，頸部的皮肉還能相連，頭不落地，這樣才符合中國人全屍的觀念。但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就算有這樣的功夫，一般來講，沒有得到相當的好處，劊子手也不肯幫忙的，所以通常是身首異處的佔絕大多數。
前面說過，身首異處不符合傳統全屍的觀念，故而，在入殮前，死者的家屬都會僱用縫屍匠把頭縫回去，這道手續，有個很典雅的用詞叫「綴元」。「綴」是補綴，「元」則是指首級，也是復元的意思。
劊子手在行刑時，除了面對身份高貴的朝廷命官，態度會表現得比較恭謹外，通常刀一揮，就將身體往前踢倒，以免鮮血亂濺。然後，再讓西鶴年堂的伙計們，用剝了麵皮的饅頭塞在頸腔沾血，做成所謂的「人血饅頭」。為什麼饅頭要剝皮呢？因為饅頭一蒸熟，表皮光滑沒有毛細孔，不容易吸收水分，所以必須得剝皮才好用。但並不是每次行刑，都有人需要血饅頭，這時，西鶴年堂就會把血饅頭曬乾儲存備用，待有人需要時，就有生意可做了。
肺癆病在古時候是個不治之症，但如今醫藥發達，它的致命程度，只能算是「小兒科」，已不再需要什麼人血饅頭之類的偏方了。
公眾人物的一舉一動，都難免引人注目，何況年紀輕輕，就香銷玉殞的大事，要人不趁機套套交情，表示一下自己如何如何的哀痛，也實在很難。如果趕著大S過世這件事，行銷自己，刷存在感，也算是啃人血饅頭，那麼，以現在網路世代的形態來看，將來人血饅頭的銷路，大概也不會太差吧！